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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妇孺几乎全部涌到了族长家。
妇女和女孩们身上的衣裤虽然褴褛但还算完整，但十岁以下男娃大多光着屁股蛋。
朱二和鼠姑等人都在观察这个村子里的人。
穷，脏，瘦，破。四个字足以涵盖。
村中妇孺看到他们有点瑟缩，神态有羡慕妒忌，也有敬畏，只态度上跟其他地方没见过世面的普通村民一样。
朱二到此也没有放下对这个村子的防备心，不管他们看起来有多可怜。这个村子微妙的地方也很多。
朱二对高虎点头。
高虎把车厢门拉开，从里面拖出两袋面粉和两袋蔬菜干。
两个小丫鬟跟着准备佐料等。
饥饿许久，平时都吃不饱的村民看到高虎搬出面粉袋子，闻到佐料的味道，那神情竟有些狰狞。
但老人显然把村民压制得很好，没有人敢上来抢夺粮食，只不断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
小孩子活络一点，但大多被大人拘束着，不允许他们乱跑冲撞了贵客。
朱二目光扫过那十几个青壮，从孩童数量来看，村里的人口似乎有点不平衡。
鼠姑过来对老人说：“能跟我说说你们村的人数吗？我们可能人手不够，需要你们村的人一起打个下手。”
“好好好！应该的。”老人先是听到鼠姑说出女子声音，愣了一下，但他在村民中也算见多识广的人，知道很多女子出远门为了安全和方便，有很多换上男装的。只是……
看看那两个小丫鬟和那个三十多岁妇人的颜色，再看看面前的男装女子，老人心里难免有些嘀咕。
漂亮的没有做男装打扮，丑的反而换了男装，而且看那些人对疤面女子的态度，似乎这女子的身份地位和那位朱公子差不多？
等老人清楚听到小丫鬟称疤面女子为少夫人时，老人才真的惊讶了。
老人告诉鼠姑，说村庄里，不分男女，十四岁以上青壮一共六十二人，孩童二十一人，四十五以上的老人有十六人，全村恰好九十九人。
朱二目光在妇孺中扫过，随口问道：“我看你们村似乎没有特别老的老人，他们都在家中吗？”
老人似乎没听到朱二这句问话，大声叫了几个妇女过来打下手。
族长的家也不豪华，连块砖头也没有，同样是草和泥的土坯房，只是看起来比较完整，房间更多，院子也更大一点。
这顿晚饭就是在院子里弄的，老人喊村里青壮拖了一根枯掉的柳树过来，当场劈成柴禾。
朱二提议，请村人带自己在村里走走。
老人似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同意。
乐山跟上朱二。
老人没有找其他人带路，直接点了丁娃。
朱二对丁娃笑笑。能让老人委以重任，在村里青壮不在的时候负责村中安全，如今老人又指定他来带路，这孩子应该比他想的还要能干一些。
丁娃也对朱二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对于这个见面就给他食物吃，还给他水喝的公子哥，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我听你们族长说，你们村还有六十多名青壮，怎么没看见他们？”朱二边走边问。
丁娃听了乐山的翻译后，回答：“他们都出去干活了，有的去了大石县，有的去了镇上。”
“哦？那里活计多吗？”
丁娃目光闪烁：“镇上和县上比我们这里大得多，活计肯定也多。”
“这里旱情这么重，县里和镇里百姓的生活怎么样？其他村呢？”
“其他村跟我们村情况差不多。至于镇里和县里……”丁娃眼露羡慕道：“听说县里和镇上都有当地大族打的深井，现在也还能打出水来，大家每天排队，一般都能买到水。”
“买？那水井不是随大家用？”
“当然不是。”丁娃用力踢了下黄土地，道：“那是大族自己打的深井，要想喝他们家的水当然要给钱。可惜我们村打不出深井，上次村里集了全村的钱，请打井人来打水，但打了三十尺还没有见水，打井人就不肯再往下打了，除非我们加很多钱。以前我们这里打井二十来尺就能见水，现在……唉。”
丁娃小大人一样的叹气。
朱二也像对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那你知道县里和镇上打的井有多深吗？”
丁娃摇头，“不知道，我就听说可深，是那里的大族出了重金让打井人打的。”
“奶奶！奶奶！”小孩子的哭喊声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
朱二听声音有点熟悉。
丁娃也抬起头：“是狗蛋！”
小少年撒腿就往那低矮土屋跑。
朱二也跟了上去。
乐山腿脚不好，走得稍慢。
狗蛋自己跑出来了，看到丁娃就哇哇哭：“奶奶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你别哭，你什么时候发现阿奶不见的？”丁娃拉住他问。
狗蛋抽抽搭搭，手里还抱着一块大饼夹咸肉，说话颠三倒四。
朱二听了半天，由乐山翻译，才知道小家伙说了什么。
狗蛋说他回来时他奶奶还在，他把大饼夹咸肉拿给他奶奶让她吃，他奶奶说好，还摸摸他的头夸奖他孝顺是个好孩子。
狗蛋还把以后可以带他奶奶去强盗窝过好日子的事告诉了他奶奶。
他奶奶就细细问了他是怎么回事，后来听说客人要在族长院子里请全村人吃饭，狗蛋奶奶就说她没衣服穿，不能见外客，让狗蛋去村里帮她也拿一份食物。
狗蛋一开始很高兴地跑出来，但他跑去族长那里发现大家还在弄饭，就闲不住地又跑回来，想要喊他奶奶一起去。结果推开门，就看到大饼夹咸肉还好好地放在土床上，他奶奶却不见了。
“我到处找，前院后院，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奶奶！呜呜，丁娃哥，我奶奶是不是也被饿狼拖走了？那饿狼为什么不吃大饼，要吃奶奶啊？呜呜！”狗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这样，那大饼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丁娃似乎想到了什么，咬住嘴唇，摸摸狗蛋的脑袋，“你别急，我去找族长。”
“嗯！那你快去！”狗蛋拉着丁娃就要跑去找族长。
“我去屋里看看。”朱二打声招呼，过去推开半敞开的屋门。
丁娃阻拦不及。
那屋门是用木头拼的，如今已全是缝隙，里面似乎装过草帘子，但草帘子现在也没有了。
屋子很小，一头是灶台，一头靠墙堆了一张土床。
这里灰尘很大，但这间屋子里面并没有多少落灰，显然平日有人勤打扫。
“这床上原来是不是有一张席子？”朱二根据土床上留下的痕迹判断。
丁娃把狗蛋叫进来，问他。
狗蛋像是才反应过来：“啊！饿狼把席子也吃了？那我以后睡哪里？”
朱二摇头，“恐怕不是饿狼，应该是你奶奶自己走出去的，你说你奶奶平日没有衣服穿？”
狗蛋傻傻点头，说他奶奶把家里的衣服都拿去跟村人换吃的了。
朱二：“你奶奶以前出门是不是裹过席子？”
狗蛋瞪大眼睛：“对啊，你怎么知道？”
朱二走出半拉屋门，突然转身问丁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丁娃身体一颤。
朱二面色严肃：“你现在说，还能来得及把狗蛋奶奶找回来，如果再迟一点，这人还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又是不是活人……你想看狗蛋以后再没有奶奶吗？”
丁娃咬住嘴唇，眼睛发红。
狗蛋听不懂朱二说什么，焦急地去看乐山。
这小孩和人熟了，胆子就贼大，但乐山那脸络腮胡还是让他害怕。
乐山忙着给朱二当翻译，一时也顾不上小狗蛋。
朱二看丁娃不肯说，说了重话：“我们现在就找人，狗蛋奶奶还能活，如果因为你不肯说，狗蛋奶奶死了，你就是刽子手之一。”
丁娃哪能受得住这样的话，眼泪立刻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哭有什么用？你看看狗蛋！”
丁娃哭出声：“我、我也不知道阿奶去哪里了，但是我能猜出来……”
“说清楚。”朱二盯着小少年。
丁娃抹眼泪：“阿奶肯定是自己走掉了，她想把食物留给狗蛋吃。阿奶前面就说她该走了，可就是放心不下狗蛋才会一直腆脸留在村里。”
“那她会去哪里？”朱二心中已经有所猜想，他以前也听过类似的事情，但这还是第一次亲自碰见。
丁娃咬牙，“你们跟我来，如果发现阿奶，我求求你们，就算骗她回来也好，你们就说要她和狗蛋去过好日子，好吗？”
朱二没有应承，只道：“先找到人再说。”
几人行色异常，狗蛋和丁娃还都哭了，村里有没有出门的人看到两个陌生青壮，忍不住就出来问丁娃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找族长。
朱二索性带着两孩子去了族长的院子。
乐山把情况简单一说明。
老族长和何家村村民的脸色全都变得黯然。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朱二目光扫过众村人。
村人没说话。
老族长哀叹，“走吧，我带你去找人，我不去，狗蛋阿奶绝对不会跟你回来。”
老人去，村里几个青壮也跟上了。
鼠姑不放心朱二，让高虎盯着他们的车子，跟乐山一起去护卫朱二。
朱二丢给自家夫人一个“你家郎君我没这么弱”的幽怨眼神。
鼠姑：“……”
她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她家高洁君子儒雅不凡英明果断的少爷在婚后就彻底暴露了他的真面目，连多装一段时间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他对外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就是。
没人注意到小夫妇俩之间的眼神逗趣。
其实心里特别高兴“老婆好爱我”的朱二伸手握住鼠姑的手，还温柔地说了声：“娘子，这里的路不太好走，你要小心脚下。”
提着剑、穿着男装、身高也不弱于中等男子的朱娘子：“……官人也是。”
虽然气氛有点沉重，但那些青壮听到朱二真的称呼这疤面女子为娘子时，又见他对疤面女子如此温柔体贴，那心中滋味当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老人反而露出了一点对朱二的赞赏。妻丑不为愁，娶妻当娶贤，这女子肯定是有可取之处，才会让这位一看就出身富贵的朱公子如此体贴爱怜。
朱二可没兴趣给这些人解说他和鼠姑之间的事情，鼠姑的好，他自己知道就好。
几名青壮在前带路，偏离了他们之前过来的路，走的方向是往河滩上游走。
河滩现在都干了，但还能看到当初留下的码头痕迹，不过船都没有了，大概是被劈了当柴烧。
“快到了，应该就在这一带。”
越过一个小丘陵，朱二等人看到了一片草场。
草场的草基本都被拔光，可多少还是有些枯干的草叶还挺立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让人能勉强看出这里曾经是一片很大很旺盛的河边草场。
“公子和夫人注意脚下。”老族长提醒三人：“这里有不少陷阱。”
“陷阱？用来捕捉动物吗？这里有什么动物？是否有大型猛兽？可有狼群？”朱二一连问出五个问题。
老人点头：“偶尔还是有的。”
朱二心头一震，“那狗蛋阿奶不会是……”
鼠姑也想到了，猛地抬起头。
老族长悲伤掩面，似羞愧至极：“村里很多老人在寻死时都会主动来这里，找一个陷阱蹲进去，有时会引来……”
老族长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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