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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行在山路上的人浑身都被汗水湿透，马蹄带起的尘土黏在身上，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干净。
好在这座山里有不少绿色，不像之前他们走过的道路，几乎一片干枯。
为了安全，这一路他们都是快马加鞭，极少在有人烟的地方停留。
现在有人烟不代表安全，反而代表了极度危险。
经过路边，有时会看到饿得皮包骨头的人手持木棍和菜刀一类的武器突然就对他们冲出来，还有躲在暗中的人对他们投掷石块。
这时候不能战，只能冲刺，朱二也不愿意去杀这些人。
如果不是饿到极点，谁会这样出来拼命？
就这么冲冲跑跑，晚上睡觉都要三班防守，他们总算出了乾州地界。
按照胡家所说，买粮来回一趟，就算一路平安也需耗时一个半月。
这也是穷地方粮价反而比富裕地方高得多的原因。
以往胡家收粮都是在附近县城收，但乾州自前年开始就普遍大旱缺粮，胡家跑遍整个乾州都收不到多少粮食，只能跟人一起往南方跑。
这个南方还不是江南鱼米之乡，而是中州一带。中州虽然也旱，但情况好歹要比靠西北的乾州好，去收粮，多少也能收一点上来。
“以往我们家也不会跑那么远收粮食，路途不安全不说，首先就是遭罪，如果下雨那就更惨，人守着粮食白天晚上都不得安生，如果路上有谁生病了，呵呵，那基本就是等死了。很多人出门一趟，第二年都不愿再出去。但现在我倒宁愿多下几场雨。”胡智渊擦擦快要滴到眼里的汗水，骑在骡子上跟朱二说道。
这一段是山路，他们只能慢慢走。
鼠姑缓缓抽出宝剑，眼睛警惕地看向山林中，有人在窥伺他们。
“你跟着跑过？”朱二转头看鼠姑在后面跟得好好的，又转回头。
“跑过。”胡智渊抹把汗苦笑，“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我爷爷对我期望较大，我也宁愿窝在家里当个衣来伸手的二世祖。家里那些兄弟甚至叔叔有不少人暗中妒忌我受爷爷宠爱，可让他们出门收粮，一个个又躲得老远。不想干活，还想吃多占多，惯得他们！”
朱二笑。这小胡公子一开始跟着他们走的时候还很放不开，表情紧张，背脊挺得笔直，现在……连跟他抱怨都敢了。
“大人，您这次就这么跟我们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只要你不说，谁知道？”
胡智渊舔了舔嘴唇，有点小忧愁。一县父母官没事可不能乱跑，没有上令，更不能离管辖之地五百里以上。
但这次他们要去的中州大城却有千里路程。
一旦朱县令跑到千里之外的事情让别的官员知晓，朱县令这官也别想当下去了。
“黄家那边……”
“放心，自有心叔应对。”
胡智渊想到那位笑眯眯的半百老人，再看县令大人对其那么信任，也就不再多说。反正人都出来了，还已经走了近一半路程，这时再返回才是毫无意义。
鼠姑忽然提声：“注意偷袭，林中有人。”
队伍顿时紧张起来。
“那应该是从干旱地方逃进山里找吃的逃难者，不要管他们。他们比路上那些人要好一点，因为偶尔总能弄到一些东西吃，并不敢随便拼命。”胡智渊道。
虽说如此，大家的警惕心也没有降下多少。
好不容易走过最难走的一道山道，前面已经可以清晰看见比较齐整的土路。
胡智渊手指前方稀疏的山林道：“看到这条土路就不远了，我说的那个小村子就在山窝窝里，越过这座小山就能看到，那里有湖水，上次经过这里时我们就是在那村落歇的脚。那村落的村民还算朴实，我们还拿携带的盐粒跟他们换了不少山货和皮毛。”
“行，今晚就在那边歇脚。”
听说很快就能休息，大家都打起了精神，稍稍加快了一点速度。
原本大家还担心旱情会影响到这座藏在山谷里的小村落，但不久他们就看到了盈盈水光，还有围着湖边就要收获的田地和许多正在干活的农人，以及一些衣衫特别褴褛的瘦鬼。
在看到那个颇大的湖面时，整个队伍的人都兴奋了，更有不少人忍不住发出怪叫。
但朱二的人没有一个提速冲向湖水。
胡智渊看自己身边的伙计跑了个尽光，不由脸红。
朱二勒住缰绳，“可以理解，不过还是小心一点好。”
“是，我等会儿就跟他们说。”胡智渊红着脸转头，对拿着武器围过来的村人挥手。
村人们被那些冲向湖水的伙计吓得不轻，原本在村中和湖边玩耍的孩童和浆洗的女人全都尖叫着一窝蜂地跑向村落。
“有村寨！”高虎提醒。
这里说的村寨不是村落的意思，而是土墙混合杂木建造的防守墙。墙壁最上端还有人走动，朱二一行还没有靠近，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村寨建的很古怪，竟围在湖边一大片农田前面。
土墙上出现了一堆青壮，手挽自制的土弓箭，箭头瞄准了朱二一行。
更有人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欢迎外人，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胡智渊吃惊，“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寨墙。”
朱二：“大概是用来守护粮食、防守那些逃难者的。你且去喊喊看，看他们能不能让我们进村休息。”
胡智渊：“我试试。”
胡智渊提着马缰往前走了两步，不等对方射下竹箭，就双手拢在口边大喊：“各位乡亲，是我，胡家米粮队的少东，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今年买粮又打你们这儿经过，想在贵村休息一晚，还请诸位乡亲行个方便！”
“胡家米粮队的少东？你们买来粮食了？”墙上喊话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胡智渊聪明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喊：“你们村长呢？他在不在，请他出来说话。”
“你们等着！”
过了一会儿，墙头上出现一名身材精壮的中年男子。
胡智渊告诉朱二，那就是这个村庄的村长。
胡智渊跟村长喊话。
村长认出他的身份，对他拱拱手，问他是不是带回粮食。
胡智渊只好说实话道：“我们正准备去中州买粮。”
村长见胡智渊没有带粮食回来，就不太愿意让他们进村。
朱二也无意强求，跟胡智渊说，他们可以不进村，还请允许他们就在湖边住上一晚。
胡智渊把朱二的意思传达给村长。
村长想了想，同意了，不同意也不行，湖泊那么大，他们根本围不过来，没看那些逃难来的难民都死赖在湖边不肯走吗？
如今他们村的人也无力和那么多的难民争夺湖水，只能勉强护住自己村里快要成熟的田地。
最大的牛皮癣赶不走，这行一看就是路过的人就更没有担心必要了。
等朱二一行在湖边找了个靠近村落寨墙的地方安顿下来……其他地方都被难民占了，那些人看他们的目光就像看大肥羊，一个个蠢蠢欲动，靠近村寨至少心理上安全一点。
那村长见他们安顿好，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数名壮丁。
“大兄您好，多有打搅。”朱二见村长的目光投向他，也从骡子上翻身下来，对村长拱手行礼。
村长回礼，眼中仍旧带着三分警惕，他用当地方言问胡智渊：“这人瞧着面生。”
胡智渊也用当地方言回答：“这是我家兄弟，跟我出来见世面。”
“我说看着比你小。”村长点点头，接受了胡智渊这个解释，“你这次带的人大多跟上次也不一样。”
胡智渊头大。这个村长的记性怎么这么好？而且也未免太警惕了吧？
“那些人有一部分是我那兄弟家里给他准备的人手，另外一批是我们雇佣的青壮，您知道这年头路上太不安稳。”
村长：“嗯，确实如此。后生你也莫怪，自打去年底，经过咱们这儿的逃难者不少，差点把咱们的山都给吃光，没办法，我们只能建了村寨，可就这样还差点被打劫了好几次。而且那些逃难者不肯离开，如今都钻进山里、赖在湖边，都快把这座山、这个湖给吃空了！”
村长说着说着就怒从心头起，表情心疼至极。
本村村民世代住在这里，为了长远计，取用山里动物和山货树木等都十分有数，更有春不猎怀孕母兽、不猎幼崽、对任何动物植物都不可赶尽杀绝的规矩，但这些逃难者来了后，只要是吃的，那就什么都不管。
村长也知道他们可怜，但这样做，只会让这座山也很快死掉，并逼得他们村要么搬迁，要么就是跟逃难者拼命。
可是逃难者那么多，简直源源不断，他们就算想跟他们拼命也拼不完。
偏偏他们村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湖边土地十分肥沃，湖中还有丰富的水产，让他们搬走，着实舍不得。但同样村民们也知道这个湖即是他们的救命湖，也会成为他们的索命湖。
村长言语中对村庄的未来充满担忧，最后总结：“如果贼老天再不下雨，只怕我们村也熬不了多久。你们明年再来，恐怕就看不到我们村了。”
“唉！”胡智渊能说什么？也只能叹气了。
村长过来一个是套交情，希望胡家米粮队回来时能从他们这儿走，另外一个就是打听外面的消息。
听胡智渊说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村长和他带的青壮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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