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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鼠姑笑着问他。
朱二点头，“能把北疆一带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更在天下大旱一年多以来，仍旧能震慑得阿莫纳等族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位镇北王着实不凡。”
鼠姑：“那位镇北王当时也在。”对方呼吸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
“我们来了没多久，他们应该就知道了，只不过暂时还不能确定我们的身份，直到我们把来找麻烦的人传送走。”朱二拉着妻子坐下。
北疆府外松内紧，进去时看上去不是很麻烦，但稍微打眼的人都会被记住，像朱二夫妇这样一来就购买了大量种子牛马羊等货物，又敢于跑去城外市集交易的，身后都有人跟踪和收集消息。
尤其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候。
朱二和镇北王算是彼此小小摸了个底。
镇北王能感觉出朱二是带着诚意前来……就差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了，并明显表示出他的能力可以“借用”的意思。
而朱二也从镇北王的行事和世子赵曙的言行推断，确定自己是否能和他们合作。那位世子赵曙从头到尾基本都以“我”自称，并没有乱摆架子，前面互相试探了下，后面就有点暴露本性的意思。
如果镇北王没有特别留意进入北疆府的各色人物，如果镇北王没有猜到朱二的真实身份，朱二也不会出现在镇北王府，想要联系公孙，他自有其他方法。
如果他出现，镇北王却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走的时候更不会用那种方式。
朱二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能左右全局，他只是希望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能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同时还要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只是他更希望献力的时候，能辅佐“贤明”的君主，而不是“昏庸无能”的君主。将熊熊一窝，兵熊熊一个。如果领头人脑子有坑，属下再有能力也难以力挽狂澜，更有很大可能被领头人坑死。
朱二目前日子过得正有滋有味，一点都不想早死。
“如果我所料不错，最迟明天，那位世子就会亲自过来一趟。”朱二道。
次日一大早，那位很是不着调的世子就来了。
他还带了他弟弟，一个才四岁的小不点。
“哟，早，吃早饭了没？没有，我带了。”赵曙抱着他弟弟，一挥手。
仆人拎着红漆餐盒进入屋内，把早点一一摆上。
东西不算多奢华，但很实在。
朱二和鼠姑也正要吃早饭，看赵曙如此，也就把他当平常人看，把自家准备的早点也摆上桌子。
赵曙抱着弟弟对朱二道：“这是我最小的弟弟赵暖，生来带病，这次受寒又受惊，差点死掉，只能去你们那儿把公孙神医抢来了。”
朱二对小家伙拱拱手，“见过小王爷。”
小王爷是尊称，只是民间对王之子的一种普遍称呼。懂的人都知道小王爷没有世子值钱，因为小王爷可以有好几个，世子却是受到御封，王爷逝世就能登上王位的正统继承人。
赵曙颠了颠弟弟，“来，叫朱二哥好。”
朱二正要说使不得，那小不点已经很甜很暖地叫了声：“朱二哥好！”
“这是朱二嫂。”
小不点赵暖转看向鼠姑，嫩嫩地叫：“朱二嫂好！”
鼠姑喜欢孩子，闻言就笑弯了眼睛，“你好，小王爷。”
小家伙很正经地回复：“我不叫小王爷，我叫赵暖，暖洋洋的暖。”
鼠姑忍不住想要抚摸他，想到他身份又忍住。
朱二一顿，拉开椅子：“二位请坐。”
赵曙把弟弟放到另一张椅子上，亲自给他调好位置，才自己坐下。
“我们家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爹就娶了一个王妃，就是我娘。江老将军就是我外公，如今守着北疆另半边，我嘛，有两个妹妹，都出嫁了，这个小的是我老娘拼了老命生下，偏偏身子骨不好，家里难免多宠爱了一点。”赵曙揉揉弟弟软软的头毛，骄傲地笑：“还好这小子性子不错，没给我们宠坏。”
朱二：“小孩子不会被宠坏，只会被教坏。王爷教子有方，镇北王府必将再屹立北疆百年不倒。”
“托你口福。”赵曙抓起一个小碗，给弟弟盛了粥，剥好咸鸭蛋，跟没心眼一样说道：“赵家人都想往京城跑，但我们家在北疆待了这么长时间，早习惯这里的人文气候，真让我们回去，不是熬死，就是把京城的高官和皇亲国戚得罪个遍。”
朱二也很习惯地给妻子递了碗筷，“分封而治为古治法，史书也已多方写明分封而治的害处要远远大于好处。政令不通、调度不易、国中国等，这些都是上位者最忌惮的事情。试想，如有人在北疆府内统治了一条街道，王爷的命令还得那条街道的里长同意才能下达……”
赵曙照顾好弟弟，自己随手抓起一个包子，“丢了封地就丢了性命，谁愿意被当猪一样养着？出任官位？又能得到多少信任？往日说一不二习惯了，这时候再去卑躬屈膝看别人眼色过日子，谁又愿意？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弄出的大好局面，老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如果有人不珍惜，岂不是把前面的主人的多年多代心血全都浪费？”
朱二接过妻子递给他的鸭蛋黄，把自己的鸭蛋白也分了她一半，笑道：“如果人人都这么想，要不了多久天下就将封无可封。各地不出事情则罢，一旦出事情必然是互相推诿，朝廷调度将成一纸空文。没粮食吃的地方得不到援助，会如何？”
赵曙咬了口包子，喝了口粥，等嘴里没东西了才继续说道：“你现在管着大石县，三年后……按照京城传来的消息，也许不用三年，你就会被调回京城，至于大石县的官位，从九品都有人抢着去。你甘心？”
鼠姑自然而然接过照顾小赵暖的任务，她一向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哪里，态度永远都是不亢不卑。她的丈夫为了她已经做了很多，她并不想再做一些“特别露脸”的事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朱二细嚼慢咽，半天没有说话。
赵曙也不急，还跟两人介绍他带来的一些北方特产和草原来的特色食品。
“这是肉松，这是奶粉，草原人最常带在身上的食物。这是酥油酪，这是炒干面，两者搅拌，也是当地人常吃的食物之一。”
赵暖的餐桌礼仪被教得很好，吃东西很斯文，想吃什么会说出来，并不需要鼠姑特别费心照料。嘴巴弄脏了，他自己都知道抬起头，让鼠姑帮他擦。每次鼠姑给他擦干净，他都会说“谢谢朱二嫂”，到后来就变成了“谢谢二嫂”。
赵曙见鼠姑把弟弟照顾得好，索性就全交给鼠姑。
用完早饭，自有仆人上来收拾餐具、送上擦手的布巾，最后送上冒着热气的茶水。
赵暖这时已经坐到鼠姑怀里去了，咿咿呀呀低声跟她说着孩子话。
鼠姑也跟他耐心问答，神情无比柔和。
朱二看着妻子，眼神温暖又依恋。
赵曙坐在窗前，喝着热茶，竟有种岁月静好之感。他和妻子感情还行，算是相敬如宾，对比朱二夫妇，包括他父母，他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不过妻子是他自己要娶的，他为了巩固权力，选择了皇帝派来的北疆府文官之首的女儿，想要借此把对方拉到自己这边阵营。
而对方又想效忠皇帝，又不敢得罪他们，想要左右逢源，结果就是摇摆不定，弄得自己不上不下，连带的儿女在北疆府也待得不开心。
他娶了那样的妻子后就后悔了，他的妻子待他太小心翼翼，经常满脸忧愁，似乎就怕他们造反进而连累她和她父亲一家一样。
他曾多次开解，但效果不佳，他妻子似乎觉得他在利用她向她父亲传递“他们很老实没有反叛之心”的消息，所以并不相信他所言。
没人喜欢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张苦瓜脸，刚开始还能图个新鲜，时间长了，谁心里都会觉得累。
累了，烦了，就想躲避。而经常躲避不去妻子那里，又造成妻子更多负面想法。最后就是恶性循环。
赵曙轻声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和妻子之间的感情问题，没想到今天会如此自然地想起对方。
不过只略微想了想，赵曙就把妻子的脸抛到了脑后。比起讨妻子欢心、费心让她开颜，他更喜欢上战场打仗、更喜欢权力握在手中的强权感。
朱二对赵曙说的话，也是在对自己说。
他现在的心态和忠臣差得很远，就像镇北王一家不肯放弃经营多年的北疆府和军队这一块，他也不想放弃刚刚开始建设的大石县。
但是他又很明白，他只是一个县令，只需一封圣旨或一纸调令，他就必须离开大石县前往其他地方再重新开始。
就算现在他能想出各种方法应对拖拉甚至拒绝，但这只是特殊时期才能这样干，一旦天下重新安稳下来，皇帝必然要收拾“刺头”。
皇帝和大臣们对镇北王会有所顾虑和忌惮，对他可不会。
如何达到自我利益和皇帝权力之间的平衡？
朱二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而镇北王面临的问题跟他一样，且更加严峻。
他来这里，一是寻求合作，二是看自己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三来就是看看镇北王对皇位到底有没有想法，这第四就是想从镇北王的处境和应对思路上，给自己一点启发。
鼠姑似乎感觉到丈夫那些微透露出的心烦，抬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朱二心中豁然开朗，想起了从乾州城出发前妻子跟他说的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所决断，只是不甘和不舍而已，但他在看到镇北王世子的困扰后……对方的态度在告诉他，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他却彻底想明白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大石县，他就算霸占下来成为当地的王者又怎样？天下这么大，他和鼠姑能力不差，哪里去不得？
皇帝想要大石县，就给他大石县。
不舍不甘？为什么要不舍不甘？他走了，难道不能再回来？距离对他来说有何意义？
他要做的是让皇帝不舍、让天下人包括皇帝和众大臣都要求着的人物，而不是让他们忌惮、恐惧、想要除之而后快。
大石县只是他的起点，他的影响将是天下！夏朝已经有主，他可以去抢占其他没主的地方，或者不是夏朝人做主的地方。
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他还没有走遍就找个地方蹲窝下来多没意思？这不是白浪费了他的血脉能力？
朱二终于看清自己的道路，眼前再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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